仔细品读这段文字，我们或许能从中读出一种诗意。父亲仿佛不是在造台阶，而是在完成重大的使命。

新屋的建成，并没有给父亲带来社会地位的提升。他还是那个老实巴交、卑微到极致的父亲：“我”点鞭炮庆祝新屋建成时，父亲觉得两只手没地方放；他想要把胸挺得高一些却无法做到，因为习惯驼背了；水泥新台阶不像青石板台阶，不方便他磕烟灰；父亲在高高的台阶上坐不习惯，便一级一级往下挪；腰闪了之后，不能干重活的父亲闲得发慌，却不想出门，偶尔出门一趟，回来时也是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。

此时的父亲为什么会有各种不自在的行为？——他现在的生活方式与以往的生活方式已大为不同。

以往是一种“从前慢”的生活方式。父亲坐在青石板台阶上抽烟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；母亲坐在门槛上一边干活，一边照顾年幼的“我”……

在这里，我们要特别留意作者对年幼的“我”跳台阶的描写——“我”从上往下跳，又从下往上跳。这种慢生活是悠闲而平静的，是很多文人墨客欣赏和向往的。

因此，我们可以理解，父亲坐在高高的台阶上不自在，是因为他惶恐自己不能再为这个家做些什么了；是因为他对台阶升高而社会地位并没有随之提高感到失落；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和适应旧的生活方式被迫改变，而新的生活方式还没有来得及建立的现实。

父亲怀念和失去的，是那种慢生活和习惯了慢生活的自己。

三、父亲身处的囚笼和抗争

父亲大半辈子都在为建新屋做准备，却在新屋建成之后怅然若失，郁郁寡欢。父亲的一生难道只是一个无奈的笑话吗？

也许是的。父亲一生都背负着“台阶高，屋主人地位就高”的地方风俗的重担。台阶，是父亲人生目标的起点，也是终点，是父亲一辈子也没有走出来的囚笼。

也许不是。父亲知道自己穷困和地位卑微，却并没有向命运屈服，而是一直在艰难地抗争着。

《台阶》所在的课文单元关注的都是小人物。和长妈妈、老王相比，这里的父亲实在是了不起的。长妈妈慈爱，只是出于本性；老王善良，但只会默默承受苦难。《台阶》中的父亲以积跬步以至千里的毅力和坚持，一步一步地实现了他的目标。

父亲在做出“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”的决定时，就已突破了自我。他不再是匍匐在地的状态，而是向上攀登的状态。他有了一个可以通过努力逐步实现的美梦。于是，这个老实、隐忍、卑微的农民，开始了一个人孤独、漫长的追梦之旅。

他的准备是漫长的：

他今天从地里捡回一块砖，明天可能又捡进一片瓦，再就是往一个黑瓦罐里塞角票。

他的准备是有规划的：

于是，一年中他七个月种田，四个月去山里砍柴，半个月在大溪滩上捡屋基卵石，剩下半个月用来过年、编草鞋。

他的准备是有成效的：

塞角票的瓦罐满了几次，门口空地上鹅卵石堆得小山般高。他终于觉得可以造屋了，便选定一个日子，破土动工。

台阶和新屋，就像父亲的脊梁骨。父亲为建新屋做了大半辈子准备，他一直是挺直脊梁骨的，更是勤劳、不怕吃苦的。

这是父亲身上最大的闪光点。中国农民大概是世界上最勤劳的一类人。中国几千年光辉灿烂的文明，正是依靠这群人才得以延续。

父亲的形象有神话故事里愚公和精卫的影子。一块砖、一片瓦、一张角票虽微不足道，父亲却日复一日地累积着。这不正是愚公一锄一筐移山坚毅不屈的体现吗？不正是精卫一木一石填海坚持不懈的体现吗？

父亲其实也有儒家“君子求诸己，小人求诸人”的追求。面对台阶低、地位低的现实，父亲不怨天尤人，不轻易放弃，而是撸起袖子，一干就是大半辈子。这种务实的精神，这种积土成山、积水成海的精神，不正是中国农民身上最闪耀的特点吗？

父亲虽然老了，但老了又怎样呢？如果不建新屋、不造高台阶，父亲也是要老去的。父亲一生都在沿着台阶拾级而上，即便老去，也不会留有遗憾。

如果老去，我们应该像这位父亲一样，选择攀登，在高处老去，而不是匍匐在地，卑微到老。

本文刊发于《初中生·作文》2021年8月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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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望军，湖南长沙市怡雅中学初中语文教师，“王君青春语文工作室”成员。曾获“岳阳市优秀教师”“岳阳市教学能手”等荣誉称号；获湖南省首届教师文学奖散文奖、第四届“语文报杯”全国语文微课大赛一等奖。在《光明日报》《语文教学通讯》《湖南教育》等报刊发表文章近百篇；出版个人专著《教育的温度》。

责任编辑：Jan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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